初秋的晚风温柔又慵懒,吹过城市沿街的梧桐,卷起几片微黄的落叶。
傍晚六点,老城区的糖水铺准时亮起暖黄的灯。这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,藏在繁华闹市背后,不大的店面,桌椅老旧,却常年坐满客人,飘着清甜的桂花糖水香气,是整条老街最温柔的烟火。
许知夏是这家糖水铺的常客,从高中到工作,整整八年。
她性子安静,工作疲惫的时候,总会绕路来这里,点一碗温热的桂花酒酿,静坐片刻,消解一整天的疲惫。八年时光,城市日新月异,身边人来人往,唯独这家糖水铺,永远保留着一成不变的温柔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往复,无波无澜。
直到这个傍晚,晚风微凉,暮色温柔,推开店门的那一刻,她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吧台边坐着一个男人。
身形清瘦挺拔,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侧脸干净利落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,眉眼清冷,是刻在她青春记忆里,再也熟悉不过的模样。
陆时衍。
分开五年,杳无音信的人,猝不及防,重逢于人间烟火里。
许知夏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,指尖微微发僵,愣在原地,不敢上前,也不敢离去。
五年前,他们是最好的少年恋人。
高中三年,操场晚风、课间纸条、放学同路,填满了彼此最纯粹的青春。陆时衍性子寡言冷淡,唯独对她温柔耐心,会帮她整理散落的笔记,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,会在无数个傍晚,陪她来这家糖水铺,喝一碗她最爱的桂花酒酿。
那时的他们,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年少的喜欢,可以抵过岁月距离。
可高考落幕,山河四散。
他远赴北方求学,她留在南方小城。距离、时差、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,一点点磨平了少年的热忱。没有争吵,没有背叛,只是慢慢变淡,慢慢疏离,最后在一个初冬的夜晚,安安静静,说了再见。
从此,山水不相逢,音讯两茫茫。
她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,刻意避开所有关于他的消息,乖乖长大,认真生活,从懵懂少女长成从容温柔的成年人。
她以为这辈子,都不会再遇见他了。
五年光阴,足以冲淡很多旧事,抚平很多遗憾。
可直到此刻再见,许知夏才明白,有些藏在青春里的人,从未真正走远,只是被时光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一经重逢,万般回忆尽数翻涌。
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吧台边的人。
陆时衍抬眸,目光越过人群,精准落在她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骤然安静。
他清冷的眉眼有片刻的凝滞,随即,眼底翻涌开淡淡的温柔,褪去了多年未见的生疏。
五年未见,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嫩,多了成年人的沉稳温润,眉眼依旧好看,依旧是她记忆里,独一无二的模样。
陆时衍率先起身,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晚风的温柔:“好久不见,知夏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跨越了五年漫长时光。
许知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轻轻点头,轻声回应:“好久不见。”
没有尴尬,没有局促,阔别经年的重逢,意外的平和温柔。
他走到她面前,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,浅浅含笑:“我回来定居了,没想到,你还在这里。”
他说的在这里,是这座城,也是这家年年岁岁不变的糖水铺。
这些年,他在北方看过大雪纷飞,走过万千人海,见过无数风景,可心底最惦念的,永远是南方的晚风,和这家铺子清甜的桂花香。
他也曾无数次悄悄回来过,却始终不敢打扰她安稳平静的生活,只能远远看着,默默祝福。
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老木桌前,还是当年的位置。
老板端来两碗温热的桂花酒酿,热气袅袅,甜香四溢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这些年,还好吗?”陆时衍轻声问。
“挺好的,平平淡淡,安稳顺遂。”许知夏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桂花,轻声反问,“你呢?北方的生活,还习惯吗?”
“不习惯。”
他答得干脆坦荡,目光温柔且认真,直直落在她眼底:“没有南方的晚风,没有桂花糖水,也没有你。”
许知夏心头一颤,抬眸看向他。
陆时衍看着她清澈的眼眸,缓缓开口,补完了迟到五年的心意:“当年年少莽撞,不懂珍惜,败给距离,败给沉默。这五年,我走过很多路,遇过很多人,最后才明白,最想要的安稳,从来都在原地。”
年少的喜欢热烈又莽撞,以为放手是成全,后来才懂,是终生遗憾。
晚风穿过窗棂,拂起耳边的碎发,带着清甜的桂花香。
许知夏看着眼前的人,心绪起落几番,终是慢慢敛去眼底的波澜,神色平静淡然。青春里的分开从不是谁的过错,只是时过境迁,人心早已各自落脚,再回不到从前。
陆时衍伸手,想要拂开她额前的碎发,语气温柔诚恳:“知夏,从前错过了你的岁岁年年,往后的朝朝暮暮,能不能让我补上?”
她微微侧身,轻轻避开了他的手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谢谢你还记得过往,只是不必了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态度分明,“五年前我们选择分开,就已经走完了属于彼此的路。那些遗憾和欢喜,都留在青春里就好。”
“如今我过得安稳,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,不想再打破现状。错过就是错过了,回头,也找不回当初的心境了。”
暮色渐浓,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无形的界限。陆时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,只剩下难言的怅然。
他沉默许久,终是缓缓收回手,低声道:“我懂了。”
一碗桂花酒酿还冒着热气,甜香依旧,只是再无人共赴当年心境。
许知夏端起碗浅尝一口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:“很高兴再见到你,也祝你往后顺遂无忧。天色不早,我先走了。”
说罢,她不再停留,转身走出糖水铺。
门外晚风依旧,梧桐叶簌簌飘落。她一步步走入暮色之中,背影从容,再无半分留恋。
有些相遇,只为回望一场旧时光;有些故人,只适合停在回忆里。
兜兜转转再相逢,未必就要续写前缘。昔日心动已成过往,如今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晚风依旧温柔,只是旧人旧事,到此为止,一别两宽,各自前行。
